不知有多少人还记得,今年的12月7日是珍珠港事件65周年纪念日。
12月8日的《华盛顿邮报》头版刊发了两张照片,以配合相关报道。一张照片上,84岁的美国海军“亚利桑那”号老兵约翰·费因手拿海军帽按在胸口,向当年死难战友致敬。65年前,他的1177名战友与“亚利桑那”号一道葬身大海。另一张照片上,则是当年驾机偷袭珍珠港的日军飞行员双臂撑着“亚利桑那”号遇难官兵纪念墙,手握一串佛珠,低头致哀。
到访夏威夷,珍珠港的“亚利桑那”号纪念馆是必看的地方。让人震动不已的是,至今游客们仍然可以看到沉船中漂出的点点油星,仿佛死难者的游魂。去参观希凯姆空军基地,路过一处建筑时,美国朋友指着建筑外墙让我看。这几栋两层建筑65年前是美军飞行员的宿舍,虽然几十年来房子已经多次翻修,但是外墙上日军偷袭时机枪扫射的累累弹痕被刻意保留下来,至今清晰可见。
按照我们很多人的逻辑,点点油星似乎暗喻了日本在二战中给美国人造成的创伤之持久难平;而那累累弹痕,则恰好是美国人不忘仇恨的明证。我们也常常看到一些人用这样的逻辑来解释美日同盟:“美国归根结底对日本不放心”、“美国在日驻军是为了管住日本”、“美国认为‘日本可控、但不可信’”等等。
这一逻辑在二战结束后一定的时间段内应该是正确的。但是,在二战结束已经60多年后的今天,仍然简单地抱持这种思维,又多少有些一厢情愿。
从《华盛顿邮报》的照片里,老兵费因的眼睛里不是仇恨,更多的是悲悯;在珍珠港熙熙攘攘的游客里,日本游客的数量几乎与美国人一样多。无论是美国人还是日本人,你感觉不到他们心中有什么诡异或者尴尬的化学反应。陪同我的是一位年轻的美国陆军军官,他说,“我们不恨他们。我们很自豪,昔日的敌人,现在是我们最亲密的盟友。”
造成美国人在战争历史面前相对比较超脱的客观原因很多,例如美国目前唯一超级大国地位带给国民的自信心态;例如美国自1814年美英战争后本土再未遭受来自外敌的烧杀掳掠;例如美国地处西半球区内没有其他国家能与之产生“瑜亮情结”;再例如美国作为移民国家,对某一个族裔的仇视或者歧视现在已被全民视作“政治不正确”。
并不是说美国国民素质有多高,美国历史上或者现在就没有种族歧视仇恨现象,但是战争和流血的历史,并没有造成国民普遍的对特定国家的厌恶,确实是一个客观事实。在美国,你基本上感觉不到今天的美国人有对某个昔日敌手的集体厌恶,无论是英国人、德国人、日本人、中国人、越南人,还是俄国人。
这当然并不意味着美国不再防范日本或者其他国家。不过,这种防范更多地是从现实主义的战略考量出发,而不是从历史宿怨出发。同样,这也不意味着美国人很轻率地对待自己的历史。相反的,战争在美国被隆重地纪念,只不过更多地是从以下的角度:纪念为国作战和捐躯的战士;弘扬战争体现的爱国主义精神;哀悼战争巨大的代价和苦难。
在越战纪念墙上,铭刻着几乎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在每年的阵亡将士纪念日上,从一战到伊战的老兵身穿戎装在街头游行,接受民众的欢呼和致敬。在12月7日的纪念仪式上,美国人这样总结珍珠港事件的影响:“这一事件后的历史让美国人知道,一个团结的国家的力量,要大于其各个部分力量的总和。”
美国人如何看待珍珠港事件,绝不仅仅关乎我们对美日关系走向的判断。最近,“大国崛起”再次成为热门话题。确实,本世纪一个比较确定的趋势是“亚洲的崛起”。中国、印度的复兴以及日本的复苏,至少将在经济上改变世界的权力格局。
然而,美国皮尤民意调查中心今年9月公布的中、日、印、巴(基斯坦)四国国民彼此的好感度调查结果,却足以让我们这几个崛起国的国民汗颜。调查显示,多数中国人对日、印、巴三国看法消极;多数日本人对中、巴看法消极;多数印度与巴基斯坦人彼此看法消极。如果说中日关系受到历史问题的困扰尚可以理解,中国国民为何对印看法消极,就值得我们深思了。很讽刺的是,中、日、印三个“崛起国”对霸权国美国的整体看法倒都是积极的。
多数国人的头脑是清楚的:所谓崛起大国,绝不仅仅是经济崛起,更意味着教育提升、制度创新、文化贡献。在21世纪的今天,这也包括以什么样的心态看待自己的历史,看待其他国家。我们无法想象,一个在21世纪崛起的大国,是一个厌恶四邻,或者被四邻厌恶的国家;一个崛起的亚洲,是由三个彼此厌恶的国家构成。
也许,我们没有美国人那样的历史地理条件来塑造国民心态,但是这又是后发国家崛起必须跨过的一个坎。(达巍 美国大西洋理事会访问学者) (东方早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