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太炎(1869-1936年) 初名学乘,字枚叔,后更名绛,号太炎,后又改名炳麟,浙江余杭人。他出身于一个世代书香门第而后又遭败落的家庭,一生经历了戊戌维新改良运动和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两个历史时期,走过曲折的道路,是我国近代杰出的资产阶级革命家和著名的学者。鲁迅先生曾十分推崇他那“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的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和“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的豪杰精神,并誉之为“后生的楷范”,(参看《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鲁迅全集》第六卷)辛亥革命后,他退居书斋,钻研学问,粹然成为一代儒宗。在学术上,他涉猎甚广,经学、哲学、文学、语言学,文字学、音韵学、逻辑学等方面都有所建树。一生著述颇丰,文字较古奥难懂。主要著作由后人编入《章氏丛书》、《章氏丛书续编》和《章氏丛书三编》,自1982年起上海人民出版社陆续出版《章太炎全集》,网罗繁富,有中国文化百科全书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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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南方周末
太炎的学问,当世即甚少有人质疑;而其论政,则向为人所轻,早年便有“章疯子”之称。一般多认为太炎论政的文字,不必认真看待。然而以今日的后见之明来看,太炎在民国历史关键时刻的策论,不仅不是隔膜的书生之论,且都颇能切中时弊。其论政多从中国整体出发,眼光远大,所献之策,常常是最应该做的。不过,太炎计之所出,有时要求领袖要有天下为公的愿望,有一定程度的超越性;而民国政治人物,似又不能不顾及本派本党利益,实难超越。结果太炎所献之策,几乎无一被采纳,故给人以所论不中的印象。
在清季民初的过渡时段,遗存的士与新生的知识分子共存,那一两代读书人的心态和行为常有相互覆盖的现象。像章太炎这样最后一代的士,早年处于思不出其位的时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时的议政就是参政;晚年却不得不议政多于参政,有时甚而不问政治,恰体现了从士的时代转化为知识分子时代的社会大潮:他们在思想上仍欲为士,但社会存在却分配给他们一个越来越近于知识分子的社会角色,给这批人的生涯增添一笔悲剧的色彩。
1900年严复至上海,太炎曾将其著作呈上,欲得“大将为施绳削”。严复对其文章至为欣赏,赞太炎能“自辟天蹊,不以俗之轻重为取舍”,实希望他专意于学术。但太炎则以“嵇康之遇孙登”来比喻他和严复的交往。按《晋书》说嵇康从孙登游三年,临别时孙登劝嵇康避世不出,“康不能用,果遭非命”。太炎此比虽示谦退,显有不听劝而终欲入世参政之意。然嵇康虽欲用世而不容于世,太炎之言不免有点谶语的意味。后来章氏虽不至死于非命,但其参政论政也多不能为世所接受。
“政治家”或“文章士”?
章太炎不但好论政,也善论政。前者为时人所共知,而常为研究者所忽略;后者则一向甚少得人首肯。刘成禺说太炎“与人讲音韵、训诂,不甚轩昂;与人谈政治,则眉飞色舞”,则其喜好可见一斑。章氏自认其长于论政,更在其学问文章之上。据周作人回忆,清季太炎在东京讲学时,已颇叹世人不了解他,常对人们只请他讲学不满;他曾一再十分认真地对弟子们说:你们不知道,我所长的是谈政治。周氏在北伐期间一时激动曾写过一篇《谢本师》,那里面也说,他知道先生“自己以为政治是其专长,学问文艺只是失意时的消遣”。
可知太炎自诩长于政治决非虚言,但章氏弟子大都不同意老师的自定位,以学问名家的黄侃即觉太炎论政是“用其所短”。周作人也说:东京听讲的学生们都读过太炎的政论文章,虽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却仍以为老师的伟大一在反满,二是学问,实在看不出多大的政治才能。北伐期间太炎颇热衷于“反赤”,周氏乃因“先生好作不大高明的政治活动”,与一些学生一起对章表示不满。这多半是带有政治倾向性的评价,并不足说明太炎是否真正长于政治。
章门许多弟子基本是文化人或学问中人,对实际政治了解不足,很可能看不懂老师的政论文章,恐怕未必真知其师。太炎弟子中能对老师稍具“了解之同情”者,大约要数鲁迅。他以为:“先生的业迹,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学术史上还要大。”所以他给章太炎的定位,乃是“有学问的革命家”。有一点大体不差:言革命时的章太炎,正处时代思想言说的中心;而其学术贡献虽大,却未必总能占据当时学术言说的中心。
鲁迅强调:“战斗的文章,乃是先生一生中最大、最久的业绩。”这里当然也还有一个差异,即何者可算“战斗的文章”,恐怕太炎自己与鲁迅的标准就未必相同。与周作人一样,鲁迅对太炎晚岁的政治表现也甚不以为然。若依太炎本人的意思,后来许多人认为其“反动”或“落伍”的那些政论,应该也都很有“战斗性”,不仅不是什么“江郎才尽”,或者还是“庾信文章老更成”呢。但鲁迅能认识到太炎的政论超过其学术业绩,已属甚少见的知音。
的确,太炎的学问,当世即甚少有人质疑;而其论政,则向为人所轻,早年便有“章疯子”之称。据说此称号最初还是太炎自己使用,但很快就成为论敌习用的诟骂;三人可以成虎,重复的次数多了,人们多少要受其影响。结果一般多认为太炎论政的文字,不必认真看待。民元时统一党等合并为共和党,太炎颇有异议,连函张謇陈述其见解。张謇颇不以为然,在其日记中说:“连接章函电,槎桠特甚,乃知政治家非文章士所得充。”
章太炎究竟是个“政治家”还是“文章士”?我们如果细读太炎的《自定年谱》,里面除少年时多涉及其读书外,其成年后讲述政治活动和言论的内容,远远超过论学者。可知太炎的自选身份认同,恰是一个主要关怀政治的士人。周作人指出:太炎对政治的关怀本是“出于中国谬见之遗传,有好些学者都是如此,也不能单怪先生”。去除其褒贬的春秋笔法,此语终点出有意参政乃中国士人的传统,还算稍有所见。
传统的士人把“立功”置于“立言”之上。章太炎曾两次为自己寻墓地:民初被袁世凯软禁时选择葬在“攘夷匡夏”的明刘伯温墓侧,1936年国难危重时则选抗清英雄张苍水墓侧;其自选的盖棺定论恰侧重于“立功”而非“立言”,且均以“攘夷”为标帜(不过前者抗元而“匡夏”有成,后者抗清却失败,大致合于当时的国势)。鲁迅说太炎是“有学问的革命家”,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浙江省长谭震林说其是“反帝哲人”,两者合起来最接近太炎的自定位。
一语足定天下安危
像章太炎这样最后一代的士,晚年虽基本以讲学为主,看上去很像专业知识分子;但他们确如周作人所说,是与传统士人一样参政不成之后才做学问。尽管他们常常被迫(而非主动)回归学术,大都出于天下无道、不得不退隐以挽救人心的被动选择。其想参政的传统情结一直都在,且“出仕”的愿望到老并不稍减。一有机会甚至一有可能,他们仍旧要“出山”身与直接挽救世道的努力。
太炎参政愿望表现得最明显的,是在1923年拥黎元洪反直系时,他有一次与人论及内阁总理人选,发现拥黎派诸人或不愿出山、或能力不足,皆有不合适处;而他自己则不仅会“毅然不复推辞,且于草昧经纶,亦自谓略有把握”,几乎是毛遂自荐了。但黎元洪等或与张謇看法相类,并未认真考虑太炎的愿望。太炎直接参政的机会不多,然其在民国历史关键时刻的策论,以今日的后见之明来看,不仅不是隔膜的书生之论,且都颇能切中时弊。
章氏的政治主张,多本“天下为公”的理念,而少注意一派一系的私利。辛亥起义后,太炎首先提出“革命军起,革命党消”的主张,继而先主张建都武汉、复主张建都北京,更参与筹组中华民国联合会(后改统一党),皆实行其自定位的“任调人之职,为联合之谋”的宗旨,而有背于他所在的同盟会一党的利益,故颇为革命党人所侧目。
民元时中国军政势力形成三大中心,除北京外,尚有黄兴任留守的南京和副总统黎元洪坐镇的武汉。太炎上书袁世凯,教之“以光武遇赤眉之术,解散狂狡;以汉高封雍齿之术,起用宿将;以宋祖律藩镇之术,安慰荆楚”;希望获得真正的全国统一,进而使中国“复一等国之资格”。这是广为引用的名句,但引者多受国民党(同盟会)观念影响,以此诟太炎以革命党人身份而助袁。其实章太炎以国士而献策于中华民国新任大总统,追求的是国家的安定统一,自不必以党派观念而非议之。
若就其策略具体言之,则不仅不是什么书生迂论,反处处是切实可行的要着。但当时的革命党人与袁世凯,皆顾及自己派系私利,而不以太炎所论为然,致民元时大好局面,迅速被破坏。充满希望后的失望,远甚于无望。民国乱象的肇因之一,即是许多人的极度失望。后之研究者多从革命党观念看问题,独归咎于袁世凯(甚者复又归咎于中国文化)。且袁氏固然自私,党人也多乏公心,恐怕双方都有相当的责任。
进而言之,袁世凯不能用章太炎所献方策,自有其特定的考虑,但不能据此说太炎的谋略不高明。当时参谋次长陈宦也曾对袁世凯献计,欲逐步化解废除各地军政势力,其计大致即由前引太炎一段话化出。惟陈之所虑皆以巩固袁个人地位为先,而不以全国的真正统一为重;结果在增强中央政府权力的同时,也强化了南北的畛域之见,为后来的南北对立伏下隐患。
据说章太炎在民元进北京,见了当时的参谋次长陈宦就视为“中国第一等人物”,但同时也指出,“他日亡民国者,必此人也”。盖陈知章所献方略之功用,而章知陈识其策,惟其心不全在“国”,反多顾及一方之私利。后来太炎去世,陈宦称世无知音,并云他是真知太炎者。陈氏明确指出:章氏一语,足定天下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