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塞林格诞辰89周年

2008-01-14 09:43:11 来源: 网易历史综合 网友评论 0 点击查看
  •   塞林格,美国作家,其代表作《麦田里的守望者》在世界范围内影响巨大。

胜利日几周以后的一天。在巴伐利亚一个叫高福特的地方,大约晚上十点半左右,参谋军士x坐在二楼他的房间里。这是一座民房,但是在停战以前,X军士就和其他几个美军士兵驻在里面了。现在,他坐在一张凌乱不堪的小写字桌前的木制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平装外国小说,——一本他微读得下去的小说。而读不下去的原因又全在于他自己,而不在那本书上,虽然住在一层的那些人总是先把特别服务机构每月送来的小说抢去读,然而他们抢剩下不要的书似乎也正是X军士本想为自己选择的书。但这个年轻的X军士在度过那战争岁月时,却未曾好好保留下他的才能。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在反复地读那几段小说,读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现在他又在逐句地读。忽然间,他没有做任何标记就把书合上了,然后用手遮住眼睛呆了一会儿,以抵挡从桌上那没有灯罩的台灯射来的刺眼灯光。

他从桌子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然后点燃,他的手指在不停地轻微抖动。他把身子稍稍靠向椅背,不知其味地吸着烟。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是这样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他把胶姆糖沾在舌尖上,几乎是不停止地嚼着,有时一小时一小时地嚼,这就是他玩的游戏。他就这样地坐了一会儿,吸着烟,嚼着糖,突然,像每次发作一样,一种没有先兆,但很熟悉的感觉出现了。他觉得自己的神志散了,飘忽了,就像是行李架上没有放好的行李一样,乱七八糟的。他立即采取措施,就像几个星期来,他一直做的那样:用手紧紧地压了一会儿太阳穴。他应该理发了,头发很脏。他在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里的医院住了两星期。住院期间,他曾洗了三次头发,但是,坐吉普车回高福特的旅途很长,路上灰尘又多,于是他的头发又脏了。到医院去接他的是Z下士,这位下士无论停战前还是战后,一直都驾驶吉普车,他那吉普车的挡风玻璃放在发动机罩上,保持着一种战斗姿态。在德国有上千新来的部队,Z下士之所以这样驾车,是想显示一下他与众不同,不是一个欧洲战区新来的狗崽子。

X放开了按太阳穴的手,注视着那个写字桌,桌子上放着个杂物筐,里面至少有两打没有开拆的信和五、六个没有打开的包裹,那都是寄给他的。他走了过去,从一堆破烂后面把一本靠墙放着的书拾起。书是戈培尔写的,叫做《没有先例的时代》。它归房主家那位三十八岁的老姑娘所有。几个星期以前她还住在家里。她是纳粹党的一个小军官,但是根据部队规定,像她这个阶级别的军官就够被逮捕的资格了。而逮捕她的,就是X本人,他又打开了那个女人的书。这是他自那天从医院回来,第三次打开它了。他读着写在扉页上的简短题词,那题词是用钢笔写的德文,字体小而呆板,内容是:“敬爱的上帝啊,生活就是地狱。”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下文。在这间毫无生气的房间里,书扉页上仅有的这几个字,就好像是一句无可辩驳的、甚至是权威性的控诉。X盯着书看了好几分钟,苦苦地抵拒着那题词施与他的影响。然后,他拿起一支铅笔头,以几个星期来,从未有过的冲动,在题词下面用英文写道:“师长们,我考虑了什么是地狱这个问题。我坚决认为那是由于无力去爱而引起的痛苦。”他开始在题词下面写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但当他再次去看题词的时候,一阵恐怖掠过全身,他刚才写的字几乎全部无法辨认了,于是,他合上了书。

他赶快从桌子上另抓起一件东西,那是他在奥尔班尼的哥哥给他写的信。这封信在他住院前就已经放在桌子上了。他打开信封,犹犹豫豫地从头读起来。但只读了第一页的上半页。他读到“该死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在那里你可能会有许多富裕时间。你是否能给孩子们寄几把刺刀或者纳粹的卐字旗来……”,就停了下来,把信撕个粉碎,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扔在废纸篓里的纸片,发现他不曾注意到信里还有一张快照。他可以辨认出那上面有一双脚正站在什么地方的草坪上。

他趴在桌子上,从头到脚都感到疼痛,好像所有的痛苦都互相关联着。他好像是一棵圣诞树,只要有一个灯泡出现故障,它上面所有的灯和电线都会跟着出问题。

没听见有人敲门,门却被嘭地一声推开了。X抬起头来,回头一看,Z下士站在门口。Z下士是X的吉普旅伴,自从D日登陆以后,他们就经常在一起。还共同参加了五次战役。他住在一楼,当他一听到什么传闻,或者心里有了什么牢骚的时候,就常常上楼来找X。他个子很大,二十四岁,是个很上相的小伙子。战争期间,国内一家杂志为他在许特根森林拍了一张照片。只是他在照片里,摆好架式,谦和之态可掬,两只手里还各提一只感恩节火鸡。“写信哪?”他问X,“看在上帝的面上,我觉得这屋子里有点怪,”他说。他总是更喜欢走进那些天花板上亮着灯的屋子。

X在座位上转过身去,请他进来,并要他小心不要踩了那条狗。

“那条什么?”

“就是阿尔文,它就在你脚边上呢。克莱。你他妈的开开灯怎么样?”

克莱找到电灯开关,轻轻地按了一下,然后走到这间窄小的、像是仆人用的小房间的尽头,面对着X坐在床边上。为了好好打扮一下,他刚刚摘了点水来,并沾着水梳理过了头发,现在他那砖红色的头发还在滴水呢。像许多人一样,他的梳子和钢笔夹子,从草绿色衬衫的右胸兜里鼓了出来。在左胸兜上方,他佩带着一枚陆军战斗奖章(但从法律上讲,他是没资格佩带它的)、一个带有五颗青铜战星的欧洲战区勋标(以此来代替相当于五颗铜星的银星),和一枚珍珠港事件前服役勋标。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全能的上帝哟!”他这话毫无意义,因为这是在军队里。他从衬衫兜里掏出一个烟盒,嗑出一支香烟来,然后放好烟盒,系好兜扣,一边吸着烟,一边百无聊赖地环视了一下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收音机上。“哎,”他说:“呆会儿 就要播那个节目了,那节目别提多棒了,是鲍勃·霍普他们演的。”

X又打开一盒烟,告诉Z他刚刚关上收音机。

克莱没显出有什么不快,只是看看X在费力地去点他的烟。“上帝,”他惊异地说:“你看看你那该死的手吧,小伙子,你得了疟疾了,你知道不知道?”

X点好烟,点点头,承认克莱说对了。

“嘿,不是开玩笑,在医院看见你的时候,我他妈的差点儿没晕过去。你那时就以死人似的。你体重少了多少?瘦了多少磅,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收到信了吗?洛丽塔有什消息吗?”

洛丽塔是克莱的女朋友。他们准备一旦条件许可就结婚。在她的来信中,那表示恋情炽烈至极的三重感叹号和一些语焉不详的议论常常是有规律地交互出现。在整个战时,克莱把洛丽塔写的信都大声读给X听了,也不管他们之间究竟亲密到什么程度——话虽如此,当然是越亲密越好了。每次读完信,他总是让X写出或编出回信,要不就是在信中写上几个惹人眼的法文或德文单词。

“有消息,我昨天收到她一封信,在我房里呢,一会儿给你看看。”克莱无精打采地说。他坐在床沿上挺直了一些,屏住呼吸,然后又长长地打了一个响嗝。他看上去对自己打了这个嗝比较满意,就又恢复了做懒散散的样子了。“她哥哥从海军退伍了,因为他屁股的毛病,”他说,“他的屁股有毛病,这狗养的。”他又坐直了一点,想试着再打一个嗝,但没有打出来。这时,他脸上又显出专注的神情,“哎,趁着我还没忘,先告诉你,明天咱们早上五点起床,然后开车,也不知是去汉堡还是哪儿,给咱们支队去取艾森豪威尔夹克。”

X凶狠地瞪着他,声称他不想要艾森豪威尔夹克。

克莱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他简直有点被X的话刺伤了,说:“夹克挺好的,样子都挺不赖,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干嘛非得五点起床啊?看在上帝的面上,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咱们午饭前就得赶回来,他们又有一些表格,让我们在吃饭前填好,……我问布休为什么不能今天晚上填表——那些表格都在他抽屉里呢,结果是他不想现在打开那信封,这个狗崽子。”

他们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心里都在恨着布休。

克莱突然又注意看起x来,而且还怀着更大的兴趣。“嘿。”他说,“你知道你那该死的半边脸在抽搐吗?”

X说他知道得很清楚,然后用手捂住了痉挛的部位。

克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好像有什么特别好的消息似的,对X说:“我写信告诉洛丽塔,说你得了精神崩溃症。”

“哦?”

“是啊,她就爱研究这类的毛病,她现在念心理学呢。”克莱鞋也不脱,就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说,“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没有人光是因为战争就得上精神崩溃症的,还说你这人大概是情绪变化无常,你他妈的这辈子生活也没个稳定性儿。

X岔开手指,盖在自己的双眼上。看来是因为床上方的电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说,洛丽塔对事物的看法总是逗得很。

克莱扫了他一眼说。“听着,你这杂种,”他接着说。“她他妈的比你更懂得从心理学的角度看问题。”

“你把你的臭脚从我床上拿开不成吗?” X问道。

克莱故意斗气地把脚在床边上又放了几秒钟,然后转了一下身子,把脚放在地板上,待坐好后,他说:“反正我是要下楼去了。沃尔克他们那屋有一台收音机。”但他并没有从床上站起来,只听他又说:“哎,我刚才在楼下,跟那个新来的叫伯恩斯坦的兔崽子讲那事儿来着。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和你一起开车去伐隆涅,结果被炮火堵了他妈的两小时。咱俩躺在洞里隐蔽的时候,那只我开枪去打的猫,当时就在吉普车篷子上蹦了起来。你记得这事吗?”

“记得,别再对猫于那事了,克莱,他妈的,我再也不想听到那事了。”

“不干了。我只是说,我把这事写信告诉了洛丽塔。她和心理学班全班还讨论了这件事,课上课下他们都一直讨论,教授、学生全参加了。”

“那好啊,可我不想再听了。克莱。”

“不,你猜洛丽塔说我为什么打那只猫?她说我那是有点一时性的精神错乱。这不是开玩笑,是因为炮击什么的引起的。”

X把手指插进他的脏头发里理了一下,然后,用手盖住眼睛,挡住灯光。“你没有精神错乱,你只不过是尽责罢了。你打死那只小猫,所有的男子汉在那种情况下也都会那样做的。”

克莱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猫是个间谍,你不得不在这么近的距离打死它。它是一个机灵的、穿着廉价皮衣的德国小矮子,所以打死它一点也不野蛮,不残忍,不卑鄙,甚至也不——”

“妈的,”克莱说,他的嘴唇绷得紧紧的,“你就不能正经点?”

X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从椅子那面转过身来.及时地把废纸篓抓了过来。

当他直起腰,向他的客人转过身去时,看到克莱正不安地站在床和屋门之间。X刚要道歉,但又一转念,便去拿他的香烟。

“下楼去听霍普的广播吧,喂,”克莱说,他和X保持着一段距离,”但尽量表现得很友好,“这对你有好处,真的。”

“你先去吧,克莱,……我想看看我集的邮票。”

“是吗?你还集邮哪,我不知道你——”

“我和你开玩笑呢。”

克莱慢慢地向门口走了几步。“我也许一会儿开车去埃斯塔特,”他说,“他们要开个舞会,可能要开到两点左右,想去吗?”

“不了,谢谢……我也许在屋子里跳几步。”

“好吧,晚安!看在上帝的份上,别紧张。”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但马上又被打开了。“喂,我把写给洛丽塔的信从门下边塞进来行吗?我有一些德文单词,你帮我把这些词写进信里去怎么样?”

“好吧,别打扰我了,他妈的。”

“成,”克莱说,“你知道我妈信里跟我说什么?她说,整个战争期间我和你都在一起,在同一辆吉普车上,这使她很高兴。她说,自从我们在一起以后,我的信写得更好了。”

X抬起头来看看他,费了很大劲说:“谢谢,替我谢谢她。”

“我会谢的。晚安!”门砰地关上了,这次他没有再转来。

X坐在椅子上,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椅子转向写字台,从地板上拿起他的手提式打字机。他把一堆乱七糟未拆的信件和包裹向旁边推了推,为打字机在杂乱的书桌上腾出一块地方。他想,如果他给在纽约的一个老朋友写一封信,也许会收到些治疗效果,不管这效果多小,但却会来得快些。但他无法在打字机上卷好纸,他的手指颤抖得非常厉害。他把两手垂下来休息了一下,又试了试,最后还是把纸揉掉了。

他意识到,他应该把纸篓拿出屋去,但他一动也没动,只是把双臂放在了打宇机上,再次把头伏了下去。他闭上了眼睛。

抖动了几分钟后,他睁双眼,迷迷糊糊地正好看到一个包着绿纸、没有拆开的小包裹。这包裹大约是他为打字机腾地方的时候,从那一堆东西里滑落出来的,他看到那上面的地址更改过好几次,并可以辨认出,包裹上有一侧,至少有他以前的三个军邮号码。

他漫不经心地拆着包裹,甚至连寄件人的地址也没看一眼。他用火柴把上面的缆绳烧断。他对拆包裹还不如对观察那线绳烧尽更有兴趣。但最后,他还是把包裹拆开了。

一个盒子。盒子里,在一个用棉纸包着的小物件上面,放着一张用钢笔写的短笺,他拿起短笺,读了起来。

17,——路,

——,德文郡

1944年7月6日

亲爱的X军士:

希望你能原谅我迟至三十八天后才开始和你通信。我一直忙极了,因为我姨母患喉部感染,几乎死去。我只得担负起一个又一个的重担,这对我来说,已是责无旁贷了。但无论如何,我时常想起你,想起我们在一九四四年四月三十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到四点十五分之间,共同度过的那极其愉快的时光。我这样写,是怕你万一忘记了这件事。

D日登陆使我们感到极其兴奋,也令我们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我们希望它会使战争尽快结束,同时也使一个起码是很荒唐的生存方式尽快结束。查尔斯和我都很关心你,但愿你不是参加在柯但丁半岛进行首次进攻的战士。你是吗?请尽快给我回信。热烈地向你妻子问候。

你忠实的

爱斯美

再有,我冒昧地把手表寄给你,在战争期间你就拿着它吧。在我们短暂的交往中,我没有注意你是否戴着表。不过,这块表防水,防震的性能非常好。而且还有许多其他优点。如果愿意的话,你还可以用来测你步行的速度。

查尔斯——我正在教他读书,写字,并且发现他是个非常勤奋的小学生——想在信上给你写几个字,请你在有空闲、心情也好的时候,尽快给我写信。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爱你 吻你 查尔斯

过了许久,X这才把短笺放在一边,至于盒子里爱斯美父亲的那块表,他更是碰也没碰。后来,他还是把表取了出来,此时才发现,那表在邮寄时,表蒙子被弄碎了。他也不知道手表其他部件是否完好无损。但是,他没有勇气上好弦看个究竟,他手中拿着表,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间,他感到一种近乎心醉神迷的感觉。昏昏然来了睡意。

你是找了个疲惫的人来为你写故事呵,爱斯美。而他,总有希望再次度过艰难,好好保存下他的全——保存下他的全——部——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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