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芳回忆:最后一次见周总理

2008-02-29 08:47:21 来源: 新闻午报(上海) 网友评论 0 点击查看
  •   总理的语气有些激动,他问为什么不准黄宗英去深入生活?他还说严凤英的死是没有人关心她。最后他向在座的人问道:“《李双双》影片有什么问题?是作者有问题?为什么要批判?错在哪里?把我都搞糊涂了。”

新中国建立后,张瑞芳迎来了她艺术生涯的黄金时代,先后主演了《南征北战》、《母亲》、《家》、《李双双》等优秀影片。然而,在十年浩劫中,她遭到了“四人帮”的迫害。危难时刻,她又一次得到周总理的关怀,获得“解放”,被选入中日友协访日代表团。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代表团出访前周总理的接见,却成了她与周总理的最后一次会面。

“解放”那天,我一把抱住来接我的儿子

1970年12月底,我在“干校”获得“解放”,可以在轮休日回家了。

完全是出于本能的生物磁场,我在衡山路下了车,远远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青年,一身时兴的志愿军的绿军装,悄没声地向我跑来,伏在我的肩上说:“妈妈,你走了三年零十八天……”我定睛望着这个青年——严佳,我的儿子!11岁到14岁,那是一个孩子变化最大的年龄段,我恍如隔世,一把抱住儿子,只有眼眶里不断转动的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儿子接过我的提包,一起往家走。走上楼梯,一眼看到等在家门口的严励———对家的归属感,全赖这位给我带来平安、可靠、踏实感的老伴!没有激动的场面,一切都在默默的不言中。桌上摆着一盘彩色包装的巧克力糖,厨房里的一顿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有中央文件传达说,要给“解放”了的“犯有严重错误”的同志“出路”。

1973年3月,厂革委会主任突然找我到办公室,说:“北京调你去出国,参加廖承志带队的中日友协访日代表团。”又能去北京了!我的心在狂跳,却故意不动声色,保持着我这几年来的习惯表情——沉默着。我脑海里立即浮现1965年5月“文革”前夕访日时尴尬的场面。“要是日本朋友问起赵丹、白杨他们的近况,我该怎么回答?还有《李双双》,1962年我随戏剧代表团访日,曾作为礼物将《李双双》影片送给日中文化交流协会,日本朋友问起来我该怎么说?”主任说:“我不能马上回答你。”几天后,他回答:“赵丹他们么,你就说在干校参加生产劳动,挺好的。至于《李双双》,等到北京请示中央领导吧。”以后我才知道,赵丹、白杨在少教所里关了五年多,因为我的提问才把他们调到干校。

我又高兴,又惶恐。后来才了解到:此次出访是“文革”中第一次除外交部以外的民间外事活动。那时因为中日刚刚恢复邦交,日本朝野纷纷邀请中国派代表团访日,这才有了由廖公领队的中日友协访日代表团的组成,社会各界都有代表,全体成员共54人,都是周总理跟“四人帮”几经周折讨价还价才确定下来的。其中大多是还戴着各种“帽子”靠边站的人物,诸如楚图南、谢冰心、华罗庚、董其武、马纯古、荣毅仁这些德高望重的前辈,都是总理点名力争的,当然还有“四人帮”的几个亲信,像于会泳、浩亮等当时的文化部负责人。

张春桥的问话阴阳怪气

3月底,我一到北京就按规定去对外友协的办公楼报到。出门时,在过厅里,迎面碰到刚从外面进来的廖公,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三十多年前,我到“青艺”报到,第一次见到廖公,他乐呵呵地上前来一把捏住我的鼻头。眼下,廖公瘦了,脸上显出从来没有的严肃,这让我心里一抽,酸酸的,我强忍着将要涌出的眼泪,低声说:“您好!”廖公也低声回应:“你好!”我们俩都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放慢脚步,轻轻地擦肩而过。我忍不住回过头去,冲着他的背影轻声补一句:“多多保重啊!”他也微微侧身回答了我一声:“谢谢!”

我们从外地来的代表共8人,上海4人,东北4人,其余都是北京各界代表人物,住在北京饭店,集中学习3个星期。代表团中电影界的代表就我一个,其他文艺界的代表主要是来自京剧和芭蕾舞的样板团。上海的领队是革委会成员、郊县某生产大队的女支部书记。当时跟我同屋的京剧名演员李炳淑(样板戏《龙江颂》中大队党支部书记江水英的扮演者),她的丈夫在北京的另一个样板京剧团,他们很久不能相聚。周末,我去看姐姐,就把房间留给他们。出国前夕,“四人帮”单独接见了上海代表团,张春桥阴阳怪气地问我:“听说你还让房间?”这叫什么话!人家又不是偷情,难道也成什么“动向”了?我闷头“嗯”了一声,一肚子的不服气。“文革”前我们还是交谈甚多的,这次他不软不硬地说:“你要少说话!”

电话中邓大姐的声音让我喉头哽咽

此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终于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周总理和邓大姐。先是接到大姐的电话,对方问:“你猜我是谁?”我本能地听出是谁的声音了,但我不敢贸然叫出来,我非常小心地反问对方:“请问您是哪位?”对方说:“我就是你日夜想念的大姐啊!”“大姐!”我的眼泪几乎是和声音一起迸出来的,嗓音也哽塞了。大姐甜美的声音充满喜悦,她要接我去中南海见见面,我吞吞吐吐地说:“大姐,您先来看看大家吧。”大姐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过两天,邓大姐果真来到北京饭店看望大家,我们8个人围着她,大姐很委婉、很含蓄地说:“这些年大家受苦了,有些事不能怪你们,是我们教育不够,是我们了解不够,现在问题清楚了,大家不要再背包袱了。”而这些年来大姐和总理又何尝不是在“受苦”!

见过大家,我终于在一天晚上被大姐派来的车接进中南海西花厅。7年了,西花厅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只是从50年代就开始用着的紫色布沙发套越发显得老旧了……

大姐详细问我这几年隔离审查的情形,我说:“叛徒”、“特务”、“假党员”的帽子全给我戴过了,最后自己给自己套了一顶“广义叛徒”的帽子。我解释说:赫鲁晓夫被叫做“列宁的叛徒”,因为他背叛了马列主义;说我对工农兵文艺方向有对抗情绪,是对毛泽东思想的背叛,所以就叫做“广义叛徒”吧!大姐听了笑出了声。我还告诉大姐:当时在我最艰难的日子里,有人悄悄劝我给总理和大姐写信求援,我没有这样做,一是坚信自己没有做过亏心事,二是不想给二老平添麻烦。

谈话中,我特别伤心地说:“我今年已经54岁了,以后即令能让我工作,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大姐安慰我说:“你的样子并没有多大变化呀!”我撩着额前的头发给大姐看:“我前边的头发全白了,为这次出国才临时染黑的。”原本想在西花厅里等到总理回家,眼看时间过得飞快,大姐说:“别等了,总理今天接见外宾,说不定半夜才回来。”而我也必须在规定时间赶回饭店。说着话,我们走出房间。那天的月色特别好,天像刚刚洗过的一样干净,我小声对大姐说:“我这是不是在梦境里?”

没想到总理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3天后,终于在我们出发前的一天,4月14日,在人民大会堂的上海厅,周总理如约接见中日友协访日代表团的全体成员。此前他一再带话给大家,要我们解放思想,把出访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都提出来。今天,他是来检验这支队伍的,并为一些疑难问题做出定论。要知道,这是冒着很大风险的。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见到周总理,也是一次特殊的接见。

周总理在姬鹏飞、朱穆之等同志的陪同下步入接见大厅。全体成员沉默地站了起来。要是过去,大家会高高兴兴地迎上前去,我也会欢快地奔到总理面前,而现在我也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周总理缓步走来和大家见面。所有被接见的老同志恐怕都像我一样,1965年后就没有面对面见到周总理了,每一位和总理握着手的“各界人物”心都在颤抖……

我等待着,等待着,感到时间特别长。总理终于站在了我的面前!7年不见了,几秒钟的对视,我感到一阵心酸。总理瘦了!他一向光彩照人的面容明显地憔悴了,脸上出现了我从没见过的老人斑。我哪里想得到,他那时已经病魔缠身!我心里有着千言万语,却只能用眼睛定定地望着总理。总理也打量着我,冒出一句:“头发染了?”声音里带着轻松的笑意。“嗯。”我完全没想到7年没见的总理第一句问候的话是这么迸出来的。“再长出来怎么办?”总理俏皮地歪着头微笑。“再染!”我条件反射般地回答。“哈哈!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随着愉快的笑声,总理又回看我一眼,随即走向我右手边的上海劳模倪海宝面前。

大家落座以后,总理和方方面面的代表有问有答地谈了两个多小时。他要大家发挥主动性,不要因为怕说错话而不说话;他还问到代表团里医疗人员配备情况,并特别问及董其武等老同志们的健康状况如何。总理笑着说:“叶帅曾建议,将中年划分升高到60岁,我很赞成。”然后他朝着我坐的方向提高声音:“瑞芳,你还有6年啊!”

总理这突如其来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讲的,也是对在座所有同我一样心情的人讲的。一个积极的人生态度不能总沉湎于对往事的回顾,而要向前看!我低下头,心里感到热烘烘的,眼泪又一次滴满胸前……一会儿,话题谈到文艺界,总理的语气有些激动,他问为什么不准黄宗英去深入生活?他还说严凤英的死是没有人关心她。最后他向在座的人问道:“《李双双》影片有什么问题?是作者有问题?为什么要批判?错在哪里?把我都搞糊涂了。”

总理的一席话,让《李双双》彻底翻身

全场沉默。总理直截了当先问当时国务院文化小组的负责人:“于会泳,你说,为什么要批判?”于会泳支支吾吾:“我没有经手这事。”总理换一个人问:“浩亮,你说?”浩亮连话都不敢接。总理又转向李炳淑:“你是演员,你看这电影有什么问题吗?”李炳淑老老实实回答:“总理,我说不清楚。”总理再转向老前辈:“冰心同志,你是老评论家了,你说说看,这部影片有什么问题?”冰心大姐回答得柔中有刚:“当时看过,觉得不错,现在记不起细节了。”我感到我这个当事人不能不讲话了,于是主动“检讨”说:“按照‘三突出’的原则,李双双算不上是英雄人物,因为她阶级自觉性不高,只能说她有朴素的阶级感情。她作风简单,时常和人吵架。她学习文化只看识字课本,她没有学习《毛选》。”

总理对我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他沉默了一会儿,口气缓和下来,说道:“李双双做了很多事情,都是为公的嘛,只是她丈夫的思想有点中间,要历史地看这个影片。整个影片的倾向是好的嘛!现在,连李双双的歌也没人唱了。”总理一席话,《李双双》就此彻底翻身!接见结束后,一些同遭“冲击”的代表们,像华罗庚、郑凤荣、林丽蕴等同志,兴奋地络绎前来跟我一再重温总理说过的话,大家都知道,这不只是为一部电影恢复名誉,还有整整一代知识分子曾经付出的劳动和曾经拥有的荣誉!我也迫不及待连夜打长途电话回上影厂,长途电话接线员也顾不得工作规范就直接和我说话了:“张瑞芳同志,《李双双》解放了,恭喜呀……”

访日圆满结束回到北京,我想在北京多留几天,想等机会再见见周总理,但我的“监护人”不许,要求立即返沪。4月14日的总理接见便成了我与周总理的最后一次会面。

不希望总理看重拍的电影

回到上海,我被恢复了党的组织生活,可以在演员组正常上班了,并成为厂革委会的一个委员了。过去我是演员组的组长,也曾是局、厂党委会的委员。这时,厂里的演员剧团也恢复了,赵丹、白杨也陆续回上海了,总算大家可以坐在一起上班了。我的主要业务工作先后有两项:参加重拍电影《年青的一代》,在里面扮演萧奶奶;还有就是演员剧团在排演话剧《赤脚医生》时,要我做个“提意见的人”。

经历过“文革”的人们一定都还记得,当时的舞台上只有8个样板戏,“文革”中期以后,才渐渐有了把舞台上的样板戏搬上银幕,及按照“三突出”原则重拍五六十年代的老电影。所谓“三突出”,就是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主要人物,在主要人物中突出中心人物。在我参加重拍《年青的一代》之前,1974年先重拍《南征北战》。新版《南征北战》拍成彩色宽、窄两种银幕规格,场面也比旧版宏伟许多,人物个个英俊,不低于一米七的身材,穿着“的确良”挺括的军装,作战时也不许将面部弄脏,否则是丑化正面人物。没想到,彩色宽银幕的《南征北战》放映后,观众都说远不如以前的黑白片真实可信。

《年青的一代》最早是1963年上海青年话剧团首演的一出话剧,反响非常好,一年后上影厂拍成电影。“文革”后自然也被打入冷宫。如今1974年,这部戏要拿出来重拍,并要我在剧中扮演萧奶奶。演出过程中,我们都感到束手束脚。在拍摄过程中,我的“基调”就是定不下来,从头到尾,我就像个纸糊的萧奶奶,没有灵魂。电影总算是拍完公映了,我打心眼里不希望周总理看到这部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受的电影。但从内部材料看,江青及当时的文化部头头看过影片,周总理也出席了,大家都无话可说。

1973年以后,我大大小小做了这些工作,心中一直默默地等待着有一天能再见到周总理。没想到1976年1月8日,等来的却是周总理与世长辞的噩耗!一开始,我脑子里反应不过来,但在一遍又一遍哀乐伴着沉痛的悼词声中,我的心在抽搐。我赶到厂里向负责人请假去北京,他说要请示上级。几天后通知我:“一个都不允许离开上海……”在我乘公共汽车上班时,身旁一位中年女乘客悄声在我耳边说:“您没去北京吗?”我摇摇头,眼泪又涌满眼眶。

摘自《岁月有情--张瑞芳回忆录》张瑞芳口述金以枫执笔中央文献出版社 (本文来源:新闻午报 ) 高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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