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边境惊心动魄的偷渡与反偷渡的较量

“红色前哨连”反偷渡的世纪变迁

与“南京路上好八连”齐名的“红色前哨连”，1952-1969年，在深圳沙头角驻守17年。1969年调防珠海守卫粤澳边境至今，已抓获偷引渡分子4万多人。从大规模偷渡潮到零星的“违边行为”，从荷枪实弹守卫到高科技人性化监控，从禁锢的边防到开放的特区，“红色前哨连”见证了数十年来中国反偷渡的历史变迁。

惬意的海风，摇曳的椰树，辽阔的蓝天，澳门街景隔海相看。3月的珠海“情侣南路”，游人如织。

而1978年的“情侣南路”还是一片海湾，潮起潮落，遍地沼泽，随处都是壁垒森严的岗哨，严防偷渡、内潜分子从这里逃过。

1988年的“情侣南路”仍只是一片滩涂地，路的终点是拱北口岸，岗楼、警犬，端着冲锋枪的边防战士。这一年，人们惊奇地发现，曾经外逃出去的“偷渡犯”，现在西装革履地回来了。

1998年“情侣南路”这条填海观光公路正式建成，成为了国内知名的旅游景点，挂着澳门牌照的小汽车随处可见，“澳门回归倒计时”摆在“情侣南路”最醒目的地方。

如今，“情侣南路”作为全国第一条全开放、不设置缓冲区的边防线，广东省公安边防总队第五支队一中队在这里驻扎守防。

一中队即名震全军的“红色前哨连”，与“南京路上好八连”等英雄连队齐名。1952年移防深圳沙头角“中英街”担任守卫任务，在“一条小街，两个世界”的复杂环境中粉碎了敌人的一次次挑衅和阴谋。1964年被国防部命名为“红色前哨连”，并受到毛主席接见。1969年“前哨连”调防珠海，守卫至今。

偷逃港澳：从一路凶险到轻微罚款

2008年3月17日凌晨4时，一中队在“情侣南路”地段边防线上抓获了两个从澳门偷越边境的越南人。经询问，两人从越南持护照到澳门打工，但没什么技术又不懂粤语，于是准备偷渡到珠海参加“培训”。被抓后，两人都被遣返回澳门。

从澳门偷越边境到内地，在几十年前是严重的敌特“内潜”行为，如今仅仅是普通违法。以前偷渡是较严重的罪行，2005年新修改的《治安管理处罚法》重新作出了规定，只有引渡（“蛇头”）才构成犯罪，一般偷越国（边）境的，只能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一位知情人士回忆，当时很多人坐珠海到澳门的小渔船偷渡，船的票价仅仅30-50元，可谓“成本低廉”。而澳门和内地的劳动力价格有数倍的差距，偷渡到澳门打工屡禁难止。珠海、广州人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澳门当保安和酒店服务员，每月工资四五千元，可在内地只有1000元。”

“前哨连”调防珠海后的第一任连长是邹金凤，他对《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回忆说：“上世纪70年代，在情侣南路的海边经常会看到漂着的死尸，一般都是偷渡犯。”至于死亡原因，他解释有三种情况，一是渡海时体力不支，被淹死；一是偷渡者之间发生矛盾被打死；还有个别敌特分子被边防战士击毙。

直到90年代，偷越边境还是一路凶险。一个1992年在“前哨连”当兵的战士对记者说：“我那时从内心深处觉得偷渡就是投敌，是叛逃出国。1992年，有个战士在抓偷渡时牺牲了，后来支队要求战士敢于开枪。有一天我执勤时，碰到一个偷渡的，叫他站住，他转身就跑，我端起冲锋枪就打。好在没打中，不然这一辈子心里都有阴影。”

谈到“开枪”，一中队现任指导员张警觉得不可思议，他说：“枪口只能对准那些严重的刑事犯罪分子。偷渡只是人民内部矛盾，怎么能开枪呢？”

到了新世纪，为了打造和谐边防，创造宽松的投资环境，经上级批准，“情侣南路”上的岗楼退到了海里，“前哨连”的官兵站在岗楼上执勤，情侣路成了全国第一条不设置边防缓冲区的全开放的边防线。

当前偷渡去澳门的一般是三种情况，最多的是去打黑工，也有部分是从事卖淫、抢劫等不法活动。

偷渡动因经历了几个变化。据介绍，50年代偷逃出去的，跟几次政治运动有关；60年代偷逃集中在1962-1964年，穷苦百姓为生活所迫；“文革”末期又经历了一个偷逃高峰；改革开放后，偷渡成了零星和个别的行为；80-90年代偷渡的多是走私分子，其次就是过去赌博的。

据有关史志资料，建国后广东曾连续发生群众偷渡外逃香港、澳门事件。从1954年至1978年，严重的群众性偷渡外逃有两次，一次发生在1962年，当年全省共发生偷渡11.79多万人，逃出3.97万多人；第二次是发生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不久，内地人民生活水平与香港居民相差悬殊，1978年和1979年上半年出现最为严重的偷渡外逃高潮。当时在广东一些偷渡外逃严重的地方，各种谣言满天飞，如“广东要放100万人去港”，“中越边境打仗，部队调走了，再不跑，以后就没有机会了”等等。

反偷渡：从不眠不休到“红外线站岗”

偷渡现象不可能杜绝，反偷渡手段的变化日新月异。2007年9月11日凌晨3时，一个刘姓青年男子企图从情侣路偷渡澳门，被一中队哨兵发现后，他称刚从老家到珠海，人生地不熟，误闯禁区。经批评教育放行后，他又趁着夜色潜到拱北口岸，当他悄悄翻越围墙，满怀欢喜冲向澳门口岸时，红外监控系统早已锁定他的行踪，哨兵抓了个正着。

这是一中队科技强警的一个小成果。近几年，上级先后投资200多万元在一中队边防线上建成了全国最先进的闭路电视监控系统、报警系统以及海上雷达扫描仪，对防区实施24小时全天候监控。同时，采取了重点设防、游动哨与固定哨相结合，单车巡逻与潜伏、电子监控相结合的立体执勤方式，“连一只鸟也飞不过去”。

目前的珠澳边防线，哨所科学分布，有的新建哨所，配备电瓶巡逻车。情侣路上以前有枪眼的炮楼，甚至被改建成了凉亭式的岗楼。

珠海边防线上以前遗留下来的哨楼，除钢铁架子外再无他物，下面一个铁皮屋，边防战士站在里面执勤，珠海一年大半时间气温都在30度左右，这铁皮箱无异于蒸笼。

“那时候抓偷渡十分辛苦。战士背着4个手榴弹，一支冲锋枪，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经常不眠不休。”老连长邹金凤这么说。

改革开放前的偷渡手法也很多。有一次前哨连的战士巡逻时，发现海面上漂着一个冬瓜，冬瓜一沉一浮，他觉得很奇怪，准备打捞时才发现下面有两个偷渡的。

黄礼泉也是“前哨连”的老兵，80年代任广州军区守备五团参谋长、珠海税务局万山分局局长。黄礼泉曾是知名的“反偷渡能手”、“信号专家”。他告诉《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那时候没有什么科技监控，为抓偷渡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在沙滩上牵线，线连着皮球，皮球上安着哨子，偷渡的一踢到线，就会引起吹哨。有的沙滩下面挖坑，做成陷阱。还有‘金鸡下蛋’、‘一明一暗’等反偷渡的战术。”

黄礼泉说：“那个年代港澳比较自由，偷逃过去的都是穷苦百姓，过去也是为了生活，‘黑五类’分子其实极少。”在深圳沙头角守防时，前哨连经历了几次大规模的偷渡潮。黄礼泉说：“有一天晚上沙头角聚集了两三千人，他们来自各地，一起浩浩荡荡冲击边防。这些人拿着木棒砸开铁丝网，冲击时还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人太多了，战士们只好抓一个算一个。”

偷渡潮，是经济问题不是政治问题

改革开放后的1988年也曾发生了一起大规模的偷渡潮。当时葡国为庆祝女王生辰，大赦天下，内地纷纷谣传“过澳门就能拿身份证”，在珠海引发一场大规模的群体偷渡。“前哨连”以顽强的斗志和毅力，最后成功平息事件。“当时一晚上抓的人站满了整整一个足球场。”

据统计，自1969年以来，“前哨连”抓获外逃人员4万多人，内潜分子1000多人，抓获省以上通缉要犯20多人。

70年代严重的偷渡浪潮，曾成为珠海市委乃至广东省委面对的头号难题。珠海第一任市委书记吴健民曾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形：“这些偷渡者都是农民，有珠海本地的，也有珠三角各县的。珠海三灶这个地方，仅1979年3月至6月，就淹死了22名偷渡者。就在这个紧急时刻，习仲勋、寇庆延、黄荣海等同志到珠海召开了一次珠三角反偷渡工作会议。当时有个别同志在会上说，偷渡的人都是向往资本主义，属于政治问题。我向这几位领导同志解释说，这是由于我们发展农村经济的工作没有做好，农民生活太苦，加上农村分配不公造成的。他们对比自己在澳门的亲戚、同乡悬殊太大，才会铤而走险越境偷渡，这完全是经济问题。”

时任广东省委书记的开国元老习仲勋在反复调研后，也认识到偷逃港澳主要是经济问题，他提出：解决偷渡外逃问题的方针，要治标治本并举。治本，就是要从物质基础上、精神上和组织上，为巩固社会主义阵地和制止外逃创造牢固的条件。这就是发展生产，改善人民生活，只要生产上去了，收入增加了，就是与香港那边还有相当差距，也可以稳定人心，大大减少外逃。

在习仲勋的亲自领导下，广东省委提出建立特区的设想，报经中央批准同意后，1980年，珠海作为全国第一批4个经济特区正式诞生。此后，偷渡基本成为零星与个别人的行为。

边境线：从风口浪尖到全方位开放

改革开放以来，珠海市从只有一条街道的小渔村，变成了一座现代化都市。这一切，首先是从“前哨连”所辖的茂盛围国防公路开始。

80年代，珠海仅有拱北、湾仔两个口岸，澳门过往珠海的唯一通道就是“前哨连”所辖的那条公路。

最初公路还是边防禁区，很多考察投资的港澳投资者扫兴而去，一中队迅速将情况向上级汇报，后来决定开放国防公路，奉行“开放不影响设防，设防不影响开放”的方针。其后，每年过往国防公路的汽车达到50万辆次，为珠海特区的起步开辟了畅通大道。

曾经的“国防公路”防区内，现在建设了一座“珠澳跨境工业区”，它是珠澳两地填海而建成，实行“一区两制”管理模式。珠澳跨境工业区是经国务院批准设立的我国首个跨境工业区，跨越内地和澳门两地关税边境。口岸于2004年12月动工兴建，占地面积为2.7万平米，目前已有一大批企业入驻。

“前哨连”第四任连长邹金凤作为珠海警备区副司令、珠海口岸办主任，见证了珠海特区几十年的发展史。

邹金凤说，80年代珠海两个口岸，每天3000多人进出，现在珠海则有8个国家一类口岸和12个二类口岸，每天进出达26万人。

80年代初搞特区建设时，市里很多会议都在珠海警备区招待所召开。邹金凤说：“当时很多人都担心搞特区是卖国，我当时既高兴又观望，到支持时很谨慎。因为要把哨所划进去，那执勤怎么办？最后决定划6.9平方公里先试验，这一块就成了现在珠海最繁华的九洲港商业区。”

而今，邹金凤说，对于珠海的进一步解放思想和改革开放，他有4个愿望，一是仅凭身份证去澳门，现在办“通行证”通常要排队，手续复杂；二是24小时通关，通关开始是晚7点半截止，后来改成晚9点半，现在是晚12点半截止；三是边检“4变2”，现在进出澳门，珠澳两边都要检，边检压力比较大，应进一步改革开放，珠澳不必重复检查，但可以抽检；四是珠海机场应开放国际机场，现在仅有国内航线。邹1998年在任时曾申请开放，因此硬件条件十分完备，只待民航总局核准。

（阮传孟、张世永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来源：民主与法制时报 作者：田加刚 赵锦泓)